科技日报记者 张梦然
马绍尔群岛夸贾林环礁附近高空，一架改装的L-1011飞机于近日释放出一枚飞马座XL运载火箭，火箭将代号“连接”的航天器送入预定轨道。随后，“连接”号成功与地球建立通信。
接下来数周，它将接受推进、传感和导航系统的全面体检，而后奔赴一场太空营救：那颗超期服役二十余年、正缓缓向地球坠落的“斯威夫特”（又称“雨燕”）天文卫星。
一颗功勋卓著的天文卫星
近二十年高能天体物理学长卷中，斯威夫特天文卫星是当之无愧的执笔人之一。2004年，这台以天文学家命名的卫星升空，造价5亿美元，重1.6吨，主体接近一台小型家用冰箱。它追踪的是宇宙中最剧烈的爆炸——伽马射线暴。
伽马射线暴发生在大质量恒星走到生命尽头、核心坍缩成黑洞或中子星时，也可能是两颗中子星碰撞并合的瞬间，会释放出难以想象的能量。在这短短几秒迸发的辐射，可达太阳百亿年辐射能量的总和。斯威夫特的快反应望远镜能在数秒内自动转向爆发源，用X射线和紫外线追踪余辉。二十余年间，它已发现上千个伽马射线暴，更在2017年帮助科学家首次捕捉到双中子星并合产生的引力波电磁对应体，为多信使天文学打开了新的大门。
然而这颗功勋卓著的天文卫星正面临陨落。斯威夫特没有推进系统，无法自行调整轨道。近年太阳活动进入活跃期，高层大气膨胀后对低轨卫星的阻力显著增加，其轨道已从设计值衰减至距地面约360公里，今年年底前有高达90%的概率会坠入大气层化作火光。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自今年2月起被迫暂停其观测任务并关闭科学设备。一台仍在巅峰状态的望远镜，就这样被闲置，对天文学界而言，这不仅是一台设备的损失，更是一扇观测宇宙深处爆炸的窗口即将关闭。
高精度营救如同针尖上的舞蹈
为斯威夫特续命的方案，落到了凯塔利斯特太空科技公司肩上。该公司的“连接”号拖船要负责执行美国首次卫星轨道抬升任务。
“连接”号体型小巧，重约400公斤，高约1.5米，尺寸只及斯威夫特的三分之一，太阳能帆板展开后约6米。它集成3台离子推进器和3只机械臂，未来数月内将逐步接近斯威夫特，随后展开一场被称为“针尖上的舞蹈”的对接。
对接的难点在于，斯威夫特在设计时从未考虑过与其他航天器对接的可能。它的表面没有标准化对接环，没有预留的捕获接口，只有一些因结构设计自然凸起的细小金属边缘。“连接”号的机械臂需要在真空中精准“捏住”这些不规则的边缘完成软捕获，这对导航精度、机械臂力控和地面团队的判断都提出了极高要求。
一旦捕获成功，“连接”号将启动离子推进器，并耗费数月将斯威夫特缓缓抬升至距地面约600公里的新轨道，在那里大气阻力大幅减弱，卫星寿命可延长数年。这是一场以毫米每秒为单位的耐心拉锯——一台太空拖船拖着比自己重四倍的“老前辈”，让它一步步重获生机。
NASA与凯塔利斯特的合同金额为3000万美元，涵盖从研发到对接全流程。对于一颗造价5亿美元的天文卫星而言，这笔投入极为划算。凯塔利斯特还规划了下一代在轨服务航天器，目标在2028年为同样面临轨道衰减的哈勃空间望远镜抬升轨道。
在轨服务可能是太空变革的序曲
“连接”号的发射不只是一次针对单颗卫星的救援，它指向的是一门正在崛起的航天新业态——在轨服务、组装与制造。
过去，卫星一旦入轨便“生死由命”，燃料耗尽、轨道衰减都意味着终结。如今这种局面正被打破。诺思罗普·格鲁曼公司的“任务扩展飞行器”已为商业通信卫星提供轨道维持服务，证明了在轨延寿的商业可行性。“连接”号则将这一能力拓展到了非合作目标，即那些并非为对接而设计的航天器上。
该能力的意义也不容小觑。欧洲空间局统计显示，地球轨道上直径超过1厘米的太空碎片已超过3.6万个，更小尺寸碎片以百万计。能在轨维修、延寿甚至清理失效卫星的技术，将成为维护太空可持续利用的关键基础设施。对运营商而言，延寿服务费用远低于发射新卫星的成本；对科学界而言，这意味着斯威夫特和哈勃这样不可替代的航天器能获得更长的工作寿命。
“连接”号验证的技术路径是接近非合作目标、软捕获、轨道机动，这也为更复杂的在轨组装任务铺平了道路。未来在月球轨道或更远的深空，大型望远镜或许不再需要一次性完整发射，而是由模块化部件分批送入太空后现场组装。斯威夫特的这次营救，可能只是那场更大变革的序曲。
“连接”号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它正穿越数百公里太空，去握住那台已在寂静中漂浮二十余年的银色“雨燕”，将它从坠落边缘拉回。地面上，无数天文学家的目光正跟随着它：有人曾在斯威夫特的数据里发现了人生第一个伽马射线暴，有人凭借它确认了引力波与电磁波的第一次交汇。这场营救不仅仅是工程任务，更像是向一位仍在发光的老朋友伸出的手。
这一次，人类决定不让它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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